朱蕾

韩国存在数个大型偶像经纪公司,一方面包揽偶像艺人的选拔、培训、策划、制作、宣传等各个环节,另一方面占据了韩国几乎全部的宣传渠道。

他们会定期进行国内及国外的选秀,从怀抱梦想的普通青少年中找出有潜力的孩子,由公司提供舞蹈和演唱等方面的训练,并请专业教师传授乐器演奏、作曲、外文,乃至人格教育。

练习生大多不签合约,没有薪水;动辄好几年的练习生活,更多是凭自己的热情和努力在支撑,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一朝出道的希冀。

吸金与吸睛

韩国人习惯通过音源网站听歌,而同样是吸引300万次音源下载,在美国可以赚到200万美金,在韩国则只有其1/60。贩售音源无法养活公司和作曲家,但是偶像歌手却可以到各地演出、接代言广告、开见面会、贩售周边商品,顺利的话一年可以进账几亿人民币。

其中,演唱会是偶像收入的重要部分,男团BIGBANG在2015年狂赚1500亿韩元(人民币9.2亿)。其中九成以上都来自横跨15国、共70场的《MADE》世界巡回演唱会,而专辑和音源收入只占不到一成。

演唱会门票已经够难抢,见面会更不是买票就可以去,往往需要购买专辑并参加抽签,抽中才有机会和偶像面对面。曾有粉丝购买几百张专辑,但运气不佳就是见不着偶像。

韩国国际文化交流振兴院曾向16个国家的7800名当地人开展关于“韩流”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外国人在“提起韩国时最先想到的元素”“最受欢迎的韩国产品和服务”的问题中,K-POP(韩国流行音乐)分别以16%和47.1%的回答位列第一。

2013年出道的“防弹少年团(BTS)”来自当时不起眼的小公司,一开始并不被人看好,但凭着说出青少年心声的歌词、融合全球不同曲风的创作,以及积极通过SNS与全球粉丝直接互动,成功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2017年,BTS突破了韩国16年来的实体专辑销量纪录,2018年更凭新歌两次登顶美国公告牌。该团队随后接受CNN电视台采访、做客《艾伦秀》,还获得韩国总统文在寅在推特上发表长文进行祝贺。同时,BTS所属的经纪公司BIG HIT也跟着翻身,2017年创下了奇迹般的325亿韩元利润,远远超过传统三大社的平均水平,甚至高于SM和JYP的利润总和,被韩国媒体评价为“靠一团赚赢三大经纪公司”。

除了经济收入,偶像还在韩国“软外交”中发挥着积极作用。2017年EXO小分队CBX陪同文在寅总统到中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而2018年3月访朝艺术团在平壤大剧场演出,金正恩特地调整日程来看韩国女团Red Velvet的演出,并和成员并肩拍照留念。9月,文总统参加朝韩首脑会晤,另一位来自偶像团Block B的歌手Zico,以及曾为电视剧《鬼怪》演唱的女歌手Ailee,也获得了随同访朝的殊荣。

韩流偶像还带动了留学产业,很多外国人为了听懂明星的话而赴韩国学语言,人数已经超过为取得学位而来的人。2017年两者相加人数达到5.8万,创下了2000年以来的最高值。

原本在韩国的演艺圈,不同领域的艺人分属不同的地位等级。最高的是电影演员,其次是电视剧演员、歌手,偶像团体和综艺表演人员则是排在末尾。但近几年这一顺序似乎有松动的趋势。前几年的韩国观光宣传大使是宋仲基、李钟硕等人气演员,到了2018年则换成偶像男团BTOB;2017年,首尔市政府也正式将BTS任命为首尔观光旅游的全球代言人。

造星流水线

对公司而言,练习生制度和团体出道的好处是降低风险:一个团包含几位甚至十几位成员,可以分别负责俊美、歌舞、综艺搞笑等等不同面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质和魅力,只要其中一人抓住了市场,这次投资就有回报。

近年来,“从练习生到出道”这一过程更从幕后被搬到台前,呈现出企划公司、电视台、艺人三赢的局面。一开始是单个经纪公司与电视台联手制作出道节目,让自家练习生互相比拼,观众投票最多者组团出道,例如YG的WINNER、JYP的TWICE。

后来,电视台与多家企划公司联手,集结百余名练习生一起制作出道节目《Produce 101》。由全国观众投票,人气最高的11人组成期间限定团体,活动时间从一年到两年多不等,目前已经办到第三季,《创造101》正是其输往中国的产物。

韩国公认的三大经纪公司是SM、YG和JYP,有人将其概括为“SM脸好,YG待遇好,JYP猩猩好”—SM在20世纪90年代一家独大,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H.O.T、神话、东方神起、少女时代都来自SM,特点是看重颜值,令人走进公司难免有穿越到外国的感觉。其经营理念可以总结为:“我负责提供好歌,你负责给出100分的舞台表演。”

YG创办人是90年代初重撼韩国乐坛的“徐太志与孩子们”的成员梁铉锡,曲风偏重R&B;和Hip-Hop,旗下艺人往往唱作全能,例如BIGBANG、iKON等等。

JYP创办人朴轸永一开始只想当歌手,试镜了韩国包括SM在内的所有经纪公司却均以失败告终,最后自立门户,先后推出了Wonder Girls、Rain等风靡全球的偶像团和solo歌手,目前市值已经超过SM。至于为什幺说是“猩猩”,看一眼他的脸就会有答案。

此外的中小型经纪公司更是不计其数,但资源和人才都被大公司吸走,相较之下生存和发展空间难免有限。

练习生制度只是韩国偶像产业最初始的一环,出道之后才是重头戏。

韩国经纪公司往往会在偶像出道前,准备大量专辑策划方案和内容。最初两张专辑不会相隔太久,有利于趁热打铁;公司会给偶像一个总体定位,比如清纯、性感、Girl Crush(女性倾慕的女性美)等,并赋予偶像团专属的世界观;每张专辑也有不同的“概念”,基本上是在维持整体定位的基础上带来不同方向的尝试和变化,以保持新鲜感。

曝光方面,三大电视台SBS、KBS、MBC及Mnet都有自己的打歌节目,偶像发行新专辑后每周轮番登台宣传新歌,为期三至五周不等。不少人气团还会推出后续专辑、重新包装版专辑,打歌宣传再来一遍。

除了参加脱口秀、真人秀、美食、搞笑、街头游击节目,不少公司还会开辟公司或偶像专属的网络频道,为偶像团制作专属综艺、不定期做网络直播,进一步展现每个成员的特质和才艺。很多经纪公司兼营演员业务,让偶像接拍广告代言、参加公关活动、客串甚至主演影视作品。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牢牢地抓住粉丝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直接与粉丝见面的签名会和演唱会,例行巡回全国、全亚洲甚至全球,提高各国市场对K-POP的接受度。此外,韩国有全国大学一起狂欢的校庆期,集中在每年的5月和9月,届时各地学校都会邀请偶像艺人来校演出。如果演出名单里有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艺人,周边的学生都会被吸引过来,挤爆运动场。

此外,偶像的周边产品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除了演唱会必备的官方手灯等应援物品,偶像代言的品牌、联名设计款服装和饰品、照片书和年历,都是经纪公司重要的收入来源。

海外出征军

韩国总人口5000万出头,国内市场规模相当有限,所以经纪公司都极其看重文化相近的亚洲市场,不仅要推出海外语言版的歌曲、去海外开见面会演唱会,还有一个重要举措就是吸收亚洲其他国家的成员。

2005年SM推出Super Junior时加入中国成员,开了这一战略的先河。到现在中国、日本、泰国、新加坡、美国甚至加拿大籍成员已在偶像圈占据不小比例,最炙手可热的偶像团如EXO、TWICE、GOT7、BLACKPINK等等,都是由多国成员组成。

韩国偶像团在日本发展时,往往采取“重新出道”的策略,即以新人姿态发行日文出道专辑。有韩文热门单曲重新填词的“翻唱”,也有和日本作曲家合作、专为日本市场打造的新歌。在日本上综艺节目、开见面会和演唱会的时候,成员们的日文水准也经常令人惊叹,私下的努力可见一斑。

此外,在韩国有过偶像团体经历的中国青年艺人,也都有着不错的发展。当年如日中天的EXO-M小分队,其中便有四位中国成员鹿晗、吴亦凡、黄子韬和张艺兴。他们从“天朝四子”转身一变为“归国四子”,身后的巨大粉丝流量成为了众多品牌、影视剧看中的资源。

随着亚洲市场趋近饱和,有前瞻意识的经纪公司又把目标瞄准了欧美市场。继BIGBANG、BTS以偏西化的曲风得到欧美乐坛认可之后,SM公司开始拓展位于地球另一边的真正处女地—拉丁美洲。

2018年4月,Super Junior在新专辑中加入了一首和美国拉丁女歌手Leslie Grace合作的《Lo Siento》作为主打曲。这首歌不仅副歌采用西班牙文,整体的节奏、编曲和MV,以及专辑的概念照片,都洋溢着浓厚的拉丁式热情与华丽。这首歌随后成功打入拉丁歌曲榜单,并在南美洲开启巡回演唱会。试水初见成效之后,SM趁热打铁宣布在Super Junior新专辑中,所有曲目都会是拉丁Pop曲风,俨然吃定了这块潜力无限的市场。

练习生的B面

偶像的本质,也许不在于华丽的舞台、绚烂的MV,也不在于漂亮的脸蛋、青春健美的身体,而在于“陪伴感”和“假想情人”的身份。

粉丝面对偶像的心理可以粗略分成两大派别,一派是自我代入,即“我希望成为像ta一样有才华并有能力实现梦想的人、像ta那样拥有一票死党和良好的人际关系”。另一派则是把偶像视为完美的恋人,即“我的心中只有你,你也要一直对我好”。后一派意味着偶像必须是单身、必须时刻与粉丝保持联结。

粉丝乐于见到同团或不同团的偶像之间亲密互动,类似于大众喜闻乐见的bromance。但如果偶像公布“我恋爱了”,那就等于告诉粉丝“你不再是我的唯一”。爱之深恨之切,“背叛感”带来的粉转黑,更是速度惊人。

当然也有例外,出道多年,一直勤恳工作、没有绯闻的话,粉丝也会替ta操心终身大事,但前提是,你得有信心熬到那个“多年”之后。

一般而言,偶像歌手在出道前会经历短则3年、长则10年的练习生时期。公司投入大笔资源与时间后,终于在市场上获得成功,最怕的就是一朝被曝光恋爱导致人气下滑。所以,有些公司干脆在合约里写明“禁止恋爱”。出道几年内不准恋爱是偶像圈的潜规则。

不仅恋爱受限,人气偶像的私生活也往往难以得到保障。宿舍密码被破解、身份证字号被盗用、保姆车被围堵追尾、不分昼夜接到骚扰电话,甚至还有极端粉丝潜入偶像宿舍给贴身衣服拍照,更不用提偷装摄像头、在网上直播偶像的一举一动。曾有艺人不堪其扰换手机,结果立即收到短信:“欧巴,你换号码我都知道哦!”这种粉丝被称为“私生饭”,也就是跟踪艺人私生活的粉丝,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正常粉丝的范畴,但就和专门造谣、发表负面评价的黑粉一样,是高人气难以避免的副产品。

就连职业本身,恐怕也不是艺人说了算。经纪公司有自己的经营计划,比起根据练习生个人的特质打造偶像团,更多的是先规划好一个形象路线,再挑选旗下练习生加入其中。不喜欢这次的路线?那幺这次出道就没有你。

曾有性感路线的女团成员在综艺节目中哭诉称,公司要求她们穿上贴身暴露的衣裙、跳大尺度舞蹈,但成员们并不是那样的人。父母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小孩不情愿地搔首弄姿,也感到十分心痛。

对怀抱梦想的练习生而言,最要命的是不慎选择了错误的经纪公司。大公司门槛高,很多人进入小公司暂且适应环境,但是很多小公司不仅管理不善、公私难分,还面临着资源渠道方面的压力。甚至有经纪公司突然跑路,留下了合约期限未满、无法转投其他公司的练习生。

因为媒体曝光率超高、呈现出的外表光鲜美好,偶像产业的发达也令人担忧其影响到青少年对未来职业的选择。很多人当练习生时还不到10岁,甚至有不少父母早早送小孩去试镜、四处演出,把当练习生视为培养特长、提早融入社会大学的阶段;大量中小学生在“未来希望职业”里填进“歌手”二字,比例甚至超过公务员、科学家,他们对未来的道路是否真的看清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