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玮

国家雪车雪橇中心。

2198米,是北京冬奥会所有赛场里的第一海拔高度,也是国家高山滑雪中心“雪飞燕”的最高点。高山滑雪中心位于北京市延庆区西北部小海坨山。从山顶乘缆车而下,沿途两侧能看到7条白色瀑布般从山上倾斜而下的雪道,仿佛一只停飞于小海坨山上的巨大雪燕。比赛时,运动员从高山之巅滑降,在落差高达900米的雪道上穿行、回转,快如闪电,如雪上飞燕。

高山滑雪中心的西南侧,是“雪游龙”国家雪车雪橇中心。全长1.9公里的赛道,宛如一条“巨龙”蜿蜒至山脚。从此地往西北方向百公里,就到了滑雪胜地张家口崇礼,那里有高度达160余米、似如意造型的国家跳台滑雪中心“雪如意”。由南向北,北京赛区、延庆赛区、张家口赛区串联成一条冬奥场馆线路及冰雪运动带。

1924年,首届冬奥会在法国举行。近百年后,这项盛大赛事来到中国。和夏季奥运会有所不同,对场馆设计和建设者来说,冬奥场馆的构筑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2018年12月30日,国家高山滑雪中心开始动工,两年后,正式完工交付。高山滑雪被称为“冬奥会皇冠上的明珠”,起源于欧洲,又称“阿尔卑斯滑雪”。“雪飞燕”拥有着国内最高等级的高山滑雪赛道,也是国内唯一符合冬奥会比赛标准的赛道。

记者到达小海坨山的那天,山脚下风平浪静,但在海拔2150米的露天平台上却是寒风呼啸。高山滑雪中心媒体运营负责人惠士桥对记者介绍说,高山滑雪比赛项目大体分为两类,竞速和竞技。前者包括滑降、超级大回转等,后者有回转、大回转等。4年前的韩国平昌冬奥会中,102枚金牌中有11枚来自高山滑雪,中国代表团只派出一男一女两名运动员参加了回转项目比拼,未能全面参赛。

惠士桥说,高山滑雪中心共有3条竞赛道和4条训练道。竞速和竞技赛道的主要差别在于赛道落差和旗门间距。竞技比赛更考验运动员的滑行技巧,旗门更紧凑些,运动员滑行速度通常在70公里/小时左右。竞速赛道要求更高落差和更长的雪道。竞技赛道平均坡度超过30度,竞速赛道最大坡度接近36度。运动员比赛时速能达到130~140公里。如果再算上运动员回到奥运村的雪道,国家高山滑雪中心赛道滑行总落差将近1300米。

与大众滑雪所用压得平整一些、更加松软的“面条雪”不同,高山滑雪比赛场地对雪的密度和硬度要求更高,需要的是冰状雪。竞速和竞技比赛对雪质也有不同讲究。竞速比赛更追求速度,运动员发力会小一些。竞技比赛中,运动员在雪道上留下痕迹更深,因此竞技赛道雪的密度和硬度更高,人造雪的注水量更大。

按照国际雪联的要求,男子滑降比赛场地需要满足的垂直高差在800米以上,也就是说,需要找一座高差不小于800米的山体。但在北京、张家口一带找到这样的山体并非易事。2013年4月,中国滑雪协会秘书长高学东接到了找山体的任务,如果在3个月之内无法找到适合的山体,就意味着中国将不具备申办这一赛事的基本条件。

近些年,国际上该项目场馆所设的弯道数基本在16个左右,赛道落差100米上下。国家雪车雪橇中心赛道的垂直落差为121米。国家雪车雪橇中心副设计主持人张玉婷说,国家雪车雪橇中心赛道一大特点在于设置了国际赛道中少有的半径达27米、380度的螺旋弯。这对于运动员的滑行轨迹控制是一个巨大挑战。

当时,北京周边十几家雪场及张家口的3家雪场都不满足要求。国家体育总局的专家又遍访两地群山,最终确定小海坨山为“潜力股”。但小海坨山也并非理想之选,它的东坡有的地方坡度太陡,有的地方又过于平缓。高学东等经过十几次实地考察,初步判定小海坨山南坡的山形地貌满足世界一级赛事的技术要求,最终,将其东南坡定为滑降场地。

李兴钢是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曾担任2008年北京奥运会“鸟巢”中方设计主持人,也是此次北京冬奥会延庆赛区总设计师。在他看来,冬季运动,特别是雪上运动中的高山滑雪、雪车雪橇是国内的短板,甚至是空白项目,因此场馆规划、设计、建设、运行都是“零起点”,这也是赛区规划设计的最大难点。

张玉婷是李兴钢建筑工作室建筑师,也是国家雪车雪橇中心的副设计主持人、建筑专业负责人。2016年5月,她第一次来到延庆小海坨山时,这里还是一片自然山地。她对记者说,雪车雪橇中心设在小海坨山南麓,可以使“雪游龙”与“雪飞燕”形成赛区组团,同时就近配套修建冬奥村及山地服务中心。从更大地理尺度来看,它们还能与北京赛区、张家口赛区形成联动。

“雪游龙”是中国第一座雪车雪橇场馆,也是该项目亚洲第三座满足奥运比赛要求的场馆。钢架雪车比赛时,运动员俯卧在钢架雪车上,头朝前脚向后,风驰电掣一般沿冰道竞速,并会竖向攀至侧壁赛道上。雪车雪橇中心赛道共设置16个角度、倾斜度各异的弯道,有12个弯道竖向翻起。在赛道上运动员要承受接近5个g的加速度,沿赛道滑行1圈只需60秒上下,雪车雪橇的竞赛速度能达到140公里/小时左右。

张家口赛区国家跳台滑雪中心。图片|新华社

雪车雪橇比赛是冬奥会雪上项目中速度最快、危险性系数高、专业性强的比赛,被称为“冰雪上的F1”。项目对场地要求严苛,场馆建设费用昂贵,后期运维投入不菲。在“雪游龙”落成前,全世界只有16座雪车雪橇场馆,分布在11个国家,有10座都在欧洲,其中德国最多,独享4座场馆。德国也是该项目的头号强国。去年11月27日,中国选手耿文强在2021—2022赛季钢架雪车世界杯奥地利站决赛中,斩获了中国在该项目的第一个世界杯冠军。

雪橇项目起源于北欧,是一种仰卧在不装舵板的木质雪橇上、沿冰道滑行的运动项目。雪车则由雪橇发展而来,是乘坐可操纵方向的雪车在冰道上滑行的运动项目,又称“雪地之舟”。而钢架雪车,被称为“俯式冰橇”。

设计之初,让张玉婷等人颇费心思的是,雪车雪橇的赛道及配套用房到底该如何设置。因为对这项运动了解甚少,张玉婷团队最初对赛道只有一个粗浅的认识,“知道是由直道和弯道组合的一条线型赛道”。国内无相关技术资料和指南,而国际经验的封闭性较强且定制化程度高,可参照的价值有限。她前往德国国王湖、法国拉普拉涅、意大利都灵、韩国平昌的雪车雪橇场馆去实地考察。一些场馆由于年头较长,而赛时的部分设施设备都是临时的,如今呈现出来的场馆已与昔日不同,“只能靠推测”,还有的场馆基本已经废弃。一些场馆出于专利保护考虑,也不愿意过多介绍,只能获取有限的信息。

雪车雪橇中心的设计依靠设计联合体。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作为总牵头单位,全球知名赛道设计师戴勒负责雪车雪橇赛道及其制冷系统设计。近些年,国际上该项目场馆所设的弯道数基本在16个左右,赛道落差100米上下。国家雪车雪橇中心赛道的垂直落差为121米。张玉婷说,国家雪车雪橇中心赛道一大特点在于设置了国际赛道中少有的半径达27米、380度的螺旋弯。这对于运动员的滑行轨迹控制是一个巨大挑战。另外,第13个弯道出弯过后赛道的起伏、第16个弯道直角弯后的冲线也都对运动员来说是一个考验。整个赛道是在趣味性、挑战性与安全性之间寻找平衡。

整个延庆赛区被李兴钢称为“山林场馆”。和其他室内场馆相比,室外场馆的建设本身要克服山形地势、地质、极端的天气气候等不利条件。高山滑雪中心的修建要依靠直升机、农户的骡马战队向山上运输设备、器材。挖掘机在山顶24小时不敢熄火,因为零下30多摄氏度,一熄火很有可能再也打不着。站在雪车雪橇中心出发区1赛道前,杨晋凯指着身后的石头坡以及拦挡石头坡的铁丝网说,铁丝网下面筑建了三道很深的挡土墙,“目的是为了防止在泥石流或者小的地震发生情况下,山包会塌下来,将整个出发区1冲毁”。

雪车雪橇中心所在地位于一条山脊之上。山脊东西两侧均存在陡壁,这使得场地整体地形复杂、用地局促。因此建设配套用房须向三维空间发展,也就是说房子要一层层“摞起来盖”。国外雪车雪橇赛道大多建于山地的北坡或阴面,但延庆赛区山地北坡过陡,无适当场地。“雪游龙”设在山地南坡,也意味着要增加额外工程量。按国际雪联要求,赛道建在南坡,就要避免全程阳光照射对赛道冰面的影响,因为这会导致冰面软硬不一,也会推高赛道的维护成本。1968年法国格勒诺布尔冬奥会,由于气温上升,赛道阳光照射太充足,雪橇比赛延期,但最终未能完赛。雪车比赛只能在另一个赛道举行。

李兴钢团队提出并设计了TWPS(地形气候保护系统),即根据赛道宽窄、弯道情况、延庆当地10月到第二年3月太阳辐射角度,为赛道“量身定制”了悬挑遮阳棚。“遮阳棚悬挑长度从5米5到13米5不等,这是一个对气候条件进行科学分析和计算模拟的结果,让遮阳棚设计更合理化,避免工程建设上不必要的浪费。”张玉婷说。赛道还配有遮阳帘,赛时遮阳帘会全部打开。观众可沿着赛道旁的伴随路观看比赛。在赛道的背侧、不影响观众观赛的位置,还设置了一个固定的挡风背板,可以有效解决山间夜晚风大的问题。

国家冬季两项中心赛道。图片|新华社

张家口赛区奥运村景色。图片|新华社

雪车雪橇中心所处区域部分地块为较厚湿陷性黄土土层,容易产生附加沉降,地基不稳定。雪车雪橇长达1975米赛道的选址地下都是小碎石,也属于不利地质条件。因此,这个工程最关键的环节是地基处理,将冰面赛道稳定而牢固地支撑起来。雪车雪橇中心的施工总承包单位上海宝冶集团在地下打了1000根左右的人工钻孔桩。钻孔桩上方为混凝土U型槽,U型槽中设置有支撑赛道的混凝土立柱。

彰显力学与结构之美的,还有位于北京城中轴线附近、与“鸟巢”“水立方”相距几公里的国家速滑馆“冰丝带”。郑方是国家速滑馆设计总负责人,从2003年至今,他服务了两届奥运会,打造了7座奥运场馆。国家速滑馆是在2008年奥运曲棍球场和射箭场两个临时场馆地址上新建而起。

郑方对记者介绍说,“冰丝带”是国内最大跨度的单层索网屋顶体育馆。四周屋面的建设要先搭建起斜向钢索,再安装竖向S型钢龙骨,然后将3360块曲面玻璃单元严丝合缝地嵌入160根S型钢龙骨打造的框架中,形成玻璃幕墙。最外层加装由圆管玻璃构成的22根冰丝带。“冰丝带”的建设每一步都蕴藏着最新的技术和建造人员的心血。

◎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