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镇桃

7月19日,来自商务部的数据显示,2023年上半年,我国吸收外资的情况基本稳定。尤其是新设外资企业数量快速增长,上半年,新设外商投资企业2.4万家,增长35.7%。

另外,发达国家投资保持增长,法国、英国、日本、德国对华投资分别增长173.3%、135.3%、53.0%、14.2%(含通过自由港投资数据)。

可以这样说,外资投资的稳定,从近几个月全球商界大佬频繁到访中国,就看出了端倪。

5月,特斯拉CEO马斯克乘私人飞机抵达北京,这位全球商业明星多少是懂“造势”的,短短44小时的访华行程里,就贡献了“马斯克到北京第一天吃了啥”“马斯克和曾毓群聊了什幺”等诸多新闻热点。访华的行程,还拉动特斯拉股票一路暴涨,把马斯克送回了世界首富之位。

不过,这两年稳坐首富之位的,是奢侈品教父、LVMH掌门人伯纳德。马斯克风尘仆仆赶回美国后,6月,伯纳德就带着儿女在中国展开了一日一城的“特种兵式”巡店之旅,北京空降、成都闪现、上海收尾。74岁高龄依旧亲力亲为,既是考察一线门店的销售业态,也可视作对全球第二大奢侈品市场的魅力攻势。

首富之外,更多全球商界的顶级大佬已经坐上了来华的“飞的”—通用汽车、星巴克、摩根大通、英特尔、默克集团等外资巨头的高管,都相继开启了访华考察的行程。

在地缘政治、需求收缩、供应链调整等挑战性因素交织的背景下,外资依然看好中国。

看重市场辐射力

在马斯克高调访华前,他的母亲梅耶·马斯克,就率先开启了中国城市的漫游之旅。半个月内,她的足迹遍布广州、厦门、成都、苏州等多个城市,最后一站她选择了上海,离开前还在社交平台分享出一张在东方明珠塔前的经典游客打卡照,但略微不同的是,她还抓拍了一张在上海街头的照片:斑马线后,同时停着三辆正在等红灯的特斯拉Model X和Model Y。梅耶配文:是上海还是洛杉矶的特斯拉更多一点?

这个问题可能一时还难以得出准确的答案,但上海确实几乎从没让特斯拉失望:2022年,上海新能源车33万辆的销量,直接比肩洛杉矶所在的整个加州的销量。上海临港的超级工厂,平均34秒就能生产一辆特斯拉,一厂之力撑起特斯拉全球总产量的过半,赶超加州、跻身特斯拉全球年产能最高工厂。

上海的速度,连马斯克都多次在公开场合赞叹不已,于是他这次又带来一个大项目:专门生产Megapack电池的储能超级工厂。此“电池”,非一般的汽车电池,而是和特斯拉“宏图第三篇章”紧密相关的大型储能电池。在马斯克的设想里,地球将通向完全可持续能源,而要稳定利用太阳能、风能这些清洁能源,储能就是关键。

所以,“不止于造车”的特斯拉,已经推出两代储能产品,分别面向家庭和中小企业,而Megapack作为第三代、供给公用部门的产品,一个“巨型电池”就能满足3600户家庭一个小时的用电需求。这对于城市电网平衡高峰和低谷用电,无疑是一大利好。

从这个角度看,可再生储能已经不仅关乎特斯拉的未来战略,还直接关联城市甚至国家的电力基础设施安全性。美国海军分析中心在一个报告中点出,威胁国家安全的因素正在不断增多,而先进的储能技术会是重要的解决方案。

这样一个战略意义非同寻常的储能工厂,马斯克会把第二落点放在上海,可见这座城市在特斯拉版图里的分量。

实际上,马斯克的眼光,也代表了不少外商的选择。

截至今年5月底,上海累计已经有848家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和512家外资研发中心,登顶我国内地吸引跨国公司地区总部和外资研发中心数量最多的城市。

上海吸引外资,是有溢出效应的。

1980年代,珠三角凭借对外开放前沿阵地的优势,大量吸纳外资。但以1990年浦东开发开放为标志,长三角的外向型经济奋起直追。

当时外资向长三角转移,与上海有很大关系。“上海是世界型城市,带动作用强,辐射范围广,覆盖人口多。”

智纲智库创始人王志纲曾向媒体表示,当时外资向长三角转移,与上海有很大关系。“上海是世界型城市,带动作用强,辐射范围广,覆盖人口多。”

最先受到上海外资项目溢出的,无疑是临近的苏南地区,继而重点外资再向江苏省内扩散。2003年,江苏的实际使用外资规模反超广东,成为外资高地从珠三角向长三角转移的一大里程碑事件。这一时期,外商网络继续往浙江沿海、安徽东部拓展,外商投资的红利辐射到更多地区。

直到现在,长三角都依然是国内最大的外资聚集地。根据2022年的统计数据,长三角以占全国3.7%的国土面积,吸收了全国四成以上的外商直接投资。今年一季度,上海、浙江、安徽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幅都跑赢全国均线。

除了有量的规模,还有质的提升。观察“包邮区”新近签约的外资项目,初级代工制造基本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新能源、电子信息、生物医药等新兴赛道的外资不断加码,智能化、研发型、总部级,成为新落地外资项目的常见标签。

只是,正如没有人能在时代的漩涡里独善其身,区域经济也是。当全球化一头钻进漫长的隧道,长三角也在外资洗牌和结构转型里,默默承压。

外资“加仓”的理由

年初以来,长三角各地的招商团队就开启了“飞行模式”—步履不停奔赴东亚、欧洲、北美等多个地区,开展全球大招商,苏州、宁波等外向型经济大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更是披挂上阵,亲自率队赴欧美、日韩等地招商。地方招商有多急切,可见一斑。

现在,招引外资还从境外“卷”回了国内,招商“火拼”的劲头愈发激烈。

4月份,上海举办“2023上海全球投资促进大会”打响第一枪;5月,浙江在宁波拉开“投资浙里”高峰论坛的大幕;6月江苏接棒,在苏州举行“产业链供应链国际合作交流会”。安徽比较低调,没有举办专场推介会,而是组团跑到台州的“外资协会联盟会议”上推销自己。

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观察到,境内招商、吸引外资企业异地投资正成为一个新趋势。以前招商团队一门心思到国外去招外商,现在越来越多的跨国公司已经在国内布局,企业经营有扩张需求,就会考虑到别的城市设立分支,这对国内城市也是新的机会。

但眼下,摆在长三角面前的问题却是:一方面,高科技、先进制造的外资项目正在加速回流发达国家;另一方面,制造型外资尤为注重成本评估,论用工、用地成本,长三角都远高出我国中西部和东南亚国家城市。无论境外还是境内招商,长三角都要先想清楚,想要继续吸引外资,优势何在?

“今年刚开始,地方招商团队也感受到形势不妙,但后来慢慢摸索出来,招商活动讲清楚两点—市场和供应链,一般招商效果就很好。”曾刚解释道。

一直以来,长三角就是一片公认的富庶之地,而且藏富于民,民众消费力强大。国家统计局最新公布的一季度居民可支配收入排名榜上,上海、浙江、江苏就分别包揽了全国首位、第三和第四的宝座。显然,外资品牌也要到最靠近消费者的市场去布局。

同时,曾刚补充道,外资企业会把高科技、研发型项目落地长三角,还是因为这里有广阔的订单市场。北京有着丰富的科教资源,却偏重尖端技术的科研攻关,商业转化和应用基本集中在长三角。航空航天、新能源、新材料等高端产业的外企一旦推出新产品,在长三角很快就能找到买家,外企敢在这里大胆砸钱做研发,就是因为商业回报是有保障的。

而在供应链层面,日益连成一体的长三角,也有着其他区域难以比拟的优势—城市间发展相对均衡,重点产业形成集聚但城市间又有分工—换言之,外资企业可以在短距离内同时找到配套商、合作伙伴和商业客户。

重审“中国+1”

近几年,“中国+1”成为外资布局的一个流行说法:为了分散供应链风险,将部分生产从中国转移至周边的东南亚、南亚,或者靠近欧美市场的墨西哥、东欧等,中国依然是全球供应链的中心,但以供应链多元化降低风险和成本。

不过,曾刚指出“中国+1”并非一个新近概念,早在2013年,中国德国商会就提出相关方案,后来才为西方商界和政界所接受,并不断推而广之。

而要理解“中国+1”背后的逻辑,则要明白过去几十年中国外贸结构的变迁。

对外开放初期,我国主要出口煤炭、粗钢、纱锭等初级工业品以及低端轻纺工业品,赚取外汇。到1990年代,衣服鞋帽、家用电器等一般工业品成为主流,2000年代中国再向产业链中高端攀升,消费电子代工、出口成为不少城市的崛起密码。到2010年前后,通信电子、机械装备、汽车和汽车零部件取代一般消费品,成为我国出口的主力。

“中国+1”不仅仅出于对供应链多元化的考量,也是出于对竞争对手的畏惧:在部分高端领域,中国正和世界上的制造强国形成同质竞争。

在这一阶段,中国出口的主导产品,已经与德企、日企争夺世界市场份额。感受到压力的德国商界于是提出“中国+1”,寄望于通过技术脱钩,保持对我国的相对技术优势。

虽然这在当时并未引起多大关注,但也可见,“中国+1”不仅仅出于对供应链多元化的考量,也是出于对竞争对手的畏惧:在部分高端领域,中国正和世界上的制造强国形成同质竞争。

其实,这并非一个难解的“死结”。“美国的嵌入式研发做得很好,欧洲不少大型科学计划都有美国资本、美国企业的参与,这让它们走向联合而不是竞争。这也给我们提供一种思路:提升我国技术研发的国际性、开放性,通过参与国际联合研发,建立跨国技术联盟,可有效避免西方发达国家对我国的技术脱钩问题。”曾刚向记者表示。

提到外资,不能不提“有钱任性”的中东土豪。近年来,中东国家为了花钱买未来,不仅给再次濒临绝境的蔚来“转账”11亿美元,入股字节跳动、京东工业、原启生物等新经济企业,还和天际汽车、前途汽车等新能源车企成立合资公司,在世界抛弃石油之前抢先布局新能源。

中东的机构投资者尤其是主权基金,都是眼光独到的长期投资者,它们对中国科创的看好,已经说明了问题。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我国引资质量持续提升,高技术产业引资增长7.9%,在总体引资中的占比提升3.9个百分点达到39.4%。

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中国的产业正在快速转型升级当中,外资也看到了机会。另一方面,一些低端环节向越南、印度或者墨西哥的转移,是一个正常的过程。而且,在很多制造业门类中,产业链掌控者依然是中国的制造业资本,它们已经具备了全球性资本配置的能力。

当然,正视产业链的全球博弈,继续提升对外开放的水平,吸引更多源源不断的优质外资,也是必须重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