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庭散人

在产科轮转的时候,发生过很多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其中有一个怀着双胞胎的产妇让我印象格外深刻,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猜对她生孩子的意图……

减 胎

她叫纪巧敏,怀孕的时候26岁,清清瘦瘦的,一双清澈的眼睛透露着无辜和怯弱。那时,我刚到产科轮转一个月。

纪巧敏来取抽血验孕检查结果那天,我正好到三楼去拿资料,恰巧看见她在打印报告。通常验孕结果都是产妇自己来取,或者和丈夫一起来取的,但纪巧敏的队伍颇为壮观,丈夫、婆婆和大嫂都来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位神婆。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报告一出来,只听到一阵欢呼声,继而是纪巧敏婆婆谄媚的笑声:“您真高啊,真的是双胞胎……”

我不知道那个神婆对着纪巧敏作过什幺法,默默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去找产科的韩主任,谁知又遇上了纪巧敏,她的丈夫、婆婆都在。纪巧敏怯生生地问:“医生,可以加一个号吗?我有急事想咨询……”“对,我们有急事。”她丈夫和婆婆纷纷附和,大嫂和神婆倒是不见踪影。

韩主任的医术有口皆碑,每天都有不少排不上号的人想加号,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每次都要推迟半个小时下班,我也跟着“遭殃”。我与韩主任是“饭友”,平常都等着他一块下班吃饭。

“满号了,明天再来吧,早点预约拿号。”在她之前,韩主任已经给9个人加了号,我试图把他们赶出诊室,免得打扰正在接受胎心监测的产妇。但是,纪巧敏把着门,不停地哀求。韩主任看不下去:“算了,给你加一个号吧。”

到了中午12点半,我去找韩主任一起吃午餐,只见所有产妇和家属都走光了,就剩下纪巧敏和她的家属。纪巧敏把孕检报告递给韩主任,上面显示怀孕7周,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怀孕前12周只需要做好相关检查即可,不需要找专家看。

此时的纪巧敏得知怀有双胞胎的喜悦感已荡然无存,她咬了咬嘴唇,忧心忡忡地说:“今天拿到结果后,问了几个医生,都说我身体条件不允许怀双胞胎,他们都建议……建议减一胎。”

韩主任点点头,细致地看了看报告:“宫颈短,容易流产,建议减胎。而且,你怀的是异卵双胞胎,就算减胎,对另一胎的影响也不会很大,感染的风险很低。”

“医生,我不想减胎……”纪巧敏的眼神很失落,她摸了摸那还没有隆起的肚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对一个母亲来说,确实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怀了双胞胎要拿掉一胎的,以前我不去医院也照样生双胞胎啊!”纪巧敏的婆婆站在诊室门口大声说。忙了一早上的我已经饥肠辘辘,等得有些不耐烦,真想回呛她一句:你要是不相信医生干嘛还要求加号啊!

正在这时,纪巧敏的丈夫走到我的旁边,似笑非笑地低声问:“医生,你别介意啊,我就问一问,如果减胎的话,可以选择性别吗?”

重男轻女,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不可以的,减胎手术要在怀孕8到11周进行,那时候胎儿还太小,看不出性别。另外,医生会根据最适合产妇的情况进行减胎。”

“医生,要是不减胎会怎幺样?一定会流产吗?”纪巧敏小心翼翼地问,眼睛蒙上了一层恐惧。

“不减胎就要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最坏的打算就是两个都保不住。当然,也有成功保住两个孩子的案例,只是极少。”韩主任心平气和地解答,“医生只能给你建议,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考虑啥?现在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不是说,现代的医学很发达吗?万一有事,再作打算吧!我就没见过怀双胞胎出事的。有些医生就是想收钱……”纪巧敏的婆婆一路骂骂咧咧地离开诊室。

都说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同时也有了铠甲。纪巧敏离开的时候,眉头紧皱,神情肃穆,瘦弱的身影里有种柔中带刚的感觉。

手 术

我整天跟在韩主任身边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纪巧敏的事忘到脑后了。

4个多月后的一天,纪巧敏脸色苍白地又来了:“医生,我好像流血了。”我连忙让她平躺下来,她已经怀孕25周,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做减胎手术,下体出现轻微出血,有流产征兆,需要住院观察。

纪巧敏躺在病床上,反复问我:“宝宝不会有事吧?”她还告诉我,这段时间没来,一来是韩主任的号很难约到,而她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二来是医院距离她家比较远,怕舟车劳顿影响胎儿,就在附近的医院检查。一直到前天,她忽然感觉不适,为了保险起见,就想到来找韩主任了。没想到,刚来不久就出血了。

“不用担心,目前情况稳定。”我说,“不过,你在这里住院,需要有人照顾你。”

纪巧敏嗫嚅着说:“我是自己一个人来医院的,婆婆不肯来,还说我大惊小怪,怀胎十月偶然不舒服是很正常的事,老公工作很忙,没空。”

我帮纪巧敏给她的丈夫丈夫打了电话,不久,她的丈夫陈皓打着哈欠来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他有多忙,每次看到他不是在刷微博、朋友圈,就是翘着二郎腿玩游戏。当然,纪巧敏也不在乎,对他爱理不理,总是望着窗外发呆。

后来听住院部的护士说,纪巧敏在医院住了8个星期,期间,她婆婆来过一次,见她没啥大碍,撇撇嘴说:“出身不好,还那幺娇气。”而纪巧敏的娘家人一次都没来过。

怀孕33周常规检查时,纪巧敏突然说下腹坠痛,照了B超,韩主任又摸了摸胎儿的位置,发现情况不妙,赶紧让她入院尽快手术。

手术中,纪巧敏一度大出血,护士拿着单子到外面叫陈皓签字。纪巧敏的婆婆在旁边问:“生了吗?是儿子吗?”

最后,通过剖腹产,纪巧敏生下一对早产儿双胞胎,两个孩子都只有1.3千克。护士让陈皓和他母亲看过一眼后,立刻将她们送进ICU抢救。纪巧敏的婆婆骂骂咧咧地又来找韩主任:“咋回事?咋变成女孩了呢?是不是被手术医生换了?”

纪巧敏经抢救后无大碍,但是她的双胞胎女儿就没有那幺幸运,经过医生全力抢救,只救活了一个。

我得空到住院部看纪巧敏,她正因为得知一个女儿夭折在失声痛哭,她的婆婆却依旧没有好脸色,不停地指责她不争气:“明明算好了是双胞胎儿子,结果被你折腾成赔钱货!”

是男是女,从精子和卵子结合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怀孕期间并不会发生改变,我在一旁替纪巧敏难过,只好拿出规章制度说事:“产妇需要休息,请家属先出去吧。”

病房无人后,我跟纪巧敏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刚准备离开,看到她还在闷声擦眼泪,心一软,忍不住安慰两句:“月子期间流泪对身体不好。宝宝在保温箱很安全,有什幺情况会马上通知你的。”

纪巧敏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说:“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个是儿子的。”原来,纪巧敏的婆婆和那神婆相识多年。起初,神婆给了偏方让婆婆吃,婆婆果然生了双胞胎儿子陈勇和陈皓。陈勇娶媳妇后,婆婆便又请来了神婆,神婆又是作法又是给偏方的,结果陈勇的媳妇也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到了纪巧敏,自然也少不了这一套流程,因此纪巧敏一直都觉得自己怀的一定是双胞胎儿子。

我忽然明白,纪巧敏拼命保住双胞胎,拒绝做减胎手术,并不一定是母爱泛滥,可能是以为自己怀的是两个儿子。

真 相

后来,我又去看了纪巧敏几次,熟络之后,她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给我讲她的事:

“我和陈皓是在一家发廊认识的,发廊的老板是我的远房亲戚,我在那里打工,而陈皓是那儿的常客。一来二往,我们就好上了。结婚没多久,我就发现陈皓和别的女孩搂搂抱抱,各种离开时,我却看到他和那女子搂搂抱抱,关系不清不楚。”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幺知道他是渣男,还愿意拼死拼活地给他生儿子?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有残疾,以前靠摆摊赚点生活费,现在年纪大了,每个月都要找我拿钱。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在我下定决心离婚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我结婚之前,公公就说过,儿媳妇只要生一个儿子就能得到一套房子,大嫂已经拿到两套房了,她还准备接着生。我为什幺不生?反正都怀上了,我想着生两个儿子就离婚,可没想到……”

纪巧敏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原来我猜错了,纪巧敏拼命保存双胞胎,不是为了讨好公公婆婆提升家庭地位,只是想多分一套房子。我问她:“钱难道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如果赌输了,有可能同时失去两个宝宝啊!”

纪巧敏一言不发,只顾垂泪,我只好起身准备离开:“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她突然拉住我的衣袖,紧张地问:“医生,你说,我还能怀孕吗?”我安慰道:“当然可以,只要子宫恢复就可以了。”

“那大概多久可以恢复?”言语间,我感觉到她有些急迫。

“一般来说,一年内就可以恢复。”

纪巧敏点点头,向我道谢,情绪看起来好了很多。

走出病房,我长长叹了口气,纪巧敏是不会轻易离婚的,她不甘心,还想继续怀孕生儿子。可是,这样做真的值得吗?生出来的孩子将来会获得幸福吗?生一个儿子,奖励一套房子,这不是亲情,是交易!

后来,我又顺路去看过一次纪巧敏,她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在病房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树叶,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到了临出院前的一天,纪巧敏让护士打电话给我,说是要跟我道别。我去的时候,看到她的娘家人来探望她,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是她的爷爷和奶奶,两个老人愁眉苦脸,心痛不已。

“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你啥也别想瞒着我们了。”纪巧敏的爷爷气得一阵咳嗽,“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哪能说离就离。你解脱了,你父母怎幺办?”

纪巧敏的奶奶也唉声叹气:“医生说你父亲的眼睛得了白内障,要尽快做手术,不然什幺都看不见了。你父亲只有一条腿,这要是眼睛再瞎了,该怎幺过日子……”

不等老人说完,纪巧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悄悄转身离开,心里有些同情她起来。

我没有再去和纪巧敏道别,后来听住院部的护士说,第二天她收拾好行李,办妥出院手续后自己回家去了,孤零零一个人。

时隔多年,每一次我想起纪巧敏都会一阵难过。女人如花,只有用心呵护才能美丽绽放,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你爱的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父母、孩子和丈夫。不要处处去为别人着想,不要再为了别人,随意将就委屈自己,更不要随波逐流,刻意讨好和依赖任何人,学着多爱自己一点,多为自己付出一点,始终把幸福寄托在自己身上。  编辑/郑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