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洲
古装影视剧里经常出现放河灯的场景,五颜六色的河灯漂浮在水上,绚丽烂漫,格外美丽。人们为什幺放河灯?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民间习俗?
中国民间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的中元节自古有“秋尝”“秋祭”的民俗仪式。中元节的节名来源于道教,佛教则称之为盂兰盆节。在这一天里,民间有放河灯的习俗。
放河灯习俗
放河灯是中华民族传统的民俗活动,广泛流行于汉、壮、苗、彝、土家、蒙古、侗、布依、白、纳西、达斡尔等多个民族中。据梁川教授考证,“唐末五代时期,三教圆融背景下的幽冥地狱观在民众内心广泛建立,中元民俗信仰逐渐加入祭孤魂、破血湖、放焰口等新内容,由此促成‘放河灯习俗出现”。
放河灯习俗多集中在每年中元节举办,但一些地区在元宵、上巳、七夕、中秋等节日也会放河灯。如在河北省邯郸市曲周县滏阳集村一带,就有八月十五放河灯的传统习俗。并且,因放河灯的地点不同,有“放江灯”“放水灯”之别;因灯的形状不同,又可分为“放莲灯”“放荷灯”等。
五彩缤纷的河灯流转在江河之上,给人最主观的感受就是“美”,极具观赏价值。据文献记载,自宋代起,人们便喜欢放河灯和赏河灯。如吴自牧《梦粱录》记载:“七月十五日……禁中车马出攒宫,以尽朝陵之礼。及往诸王妃嫔等坟,行祭享之诚。后殿赐钱,差内侍往龙山放江灯万盏。”在完成中元节朝陵和祭祀礼仪后,宫廷会差遣内侍往龙山投放满江河灯,用于祈福与观赏。
直至清代,放河灯习俗依然流传,上至宫廷皇族,下至民间百姓,都喜爱放河灯、看河灯。清乾隆皇帝的诗《中元观河灯》云:“太液澄波镜面平,无边佳景此宵生。满湖星斗涵秋冷,万朵金莲彻夜明。”所描写的便是中元时节成百上千的河灯在湖面上闪烁绽放的盛景。清代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记载:“中元黄昏以后,街巷儿童以荷叶燃灯,沿街唱曰:‘荷叶灯,荷叶灯,今日点了明日扔。……市人之巧者,又以各色彩纸制成莲花、莲叶、花篮、鹤鹭之形,谓之莲花灯。”可知,此时的河灯除了莲花形外,还出现了其他形状,可谓形态各异。
看似浪漫绚烂的河灯,也记录着许多辛酸的往事。20世纪30—70年代,我国各地河灯会因故衰微,改革开放以来,放河灯习俗始又复兴,多为纪念在水上辛勤劳作而遭遇不测的工人。民间信仰相信,溺亡者如果看到河灯就能转世“托生”,故而放河灯常作为普度孤魂的手段。如在山西省黄河边的河曲县,人们会在西口古渡旁的黄河岸边举行盛大隆重的河灯会,燃放河灯,以纪念当年在黄河上走船而死难的船工们,歌颂中原先民“走西口”的创业历史。又如广西壮族自治区资源县的河灯节与吉林省松花江放河灯,亦是为了纪念那些已故的放排工(通过河流运送木材的工人)。
融合儒释道三教思想
放河灯习俗历经千年的流传,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内涵。《藏外道书》记载:“原夫济万物者,莫过于水,照三界者,莫过于灯。水乃沉注于江河,灯则光照于宇宙,穿崖透石,不辞昼夜之流。凿壁偷光,焉负古人之学。水有滔天之势,灯垂不夜之光。水能浣浊以扬清,灯可除昏而破暗。固非慧焰,名曰水灯。照之则无边夜府尽光明;漂之则有识寒灵俱利乐。水灯之设,妙不可言。”古人认为,水可以济泽万物,洗清污浊;灯可以照明三界,驱除昏暗。水与灯的结合—水灯即河灯可以普济阴阳。
河灯外形大多是莲花形状,寄寓了莲花的文化意蕴。莲花既是佛门圣物,象征洁净与光明,又是道教标识,代表珍贵与祥和。据王云教授考证,在大乘佛教经典中,光明是莲花最重要的意涵,莲花发挥着沟通人与佛国的作用。荷花灯则象征祥和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如云南省广南县八宝镇的河灯节,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举办,亦称“盂兰大会”。该河灯节习俗由诵经、接灯、施孤、开灯、接灯、民歌对唱、自由放河灯7个仪式组成,寄托了生者对亡者的追怀与悼念。
除了对佛教与道教思想的传承外,放河灯还融汇了孝、仁、善等儒家传统价值观。它既是对已故祖先的祭拜与思念,也是对现世美好生活的祈愿,展现了推己及人、广施仁义的中国传统价值观。“中元普济”是自身的仁义,也是对他者的善念。人们许下心愿、放出河灯的那一刻,其实也是借用对美好光明的祈愿,涤荡内心的怨念,拥抱所期待的理想世界。
爱情主题的引入
在一部古装电视剧中,男主角在河灯上写下“四海升平春展颜,笑靥深深柳眉淡”,以此婉转地表达了他对女主角的爱。这一场景反应了放河灯习俗主题的演变—从纪念亡魂到表达爱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放河灯习俗中的宗教观念逐步淡化,其内涵不断扩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爱情主题的引入。人们在河灯上写下心爱之人的名字,暗自述说思慕之情,表达期盼能与之携手余生的愿望。
因爱情主题的加入,之前作为中元节习俗之一的放河灯如今也成为七夕节习俗之一,正所谓“天上牛郎织女,地上情侣相依”。七夕节放河灯之俗具体出现于何时已难考证,但七夕节放河灯的意义与中元节时的已截然不同。据说,七夕节放河灯是为了让牛郎借人间河流上的灯光与织女相会。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有民谣流传:“河灯亮,河灯明,牛郎织女喜盈盈。”可见放河灯已与牛郎织女的故事相融合,体现爱情主题。
七夕节放河灯之俗在全国各地均可见。如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紫霞村的河灯会于每年七夕节举办。该河灯会以爱情为主题,融合汉服秀、特色歌舞表演、灯光秀、音乐节等多种时尚形式,打造出一个传统与现代文化交融的特色文旅河灯节。在该地河灯节上,人们身穿汉服,将一盏盏河灯慢慢放入水中。人们漫步在点点灯火之间,但见五彩缤纷的河灯配上别有韵味的汉服,仿佛置身于古代,浪漫非常。
明代李东阳《河灯》云:“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绿共徘徊。纷如列宿时时出,宛似流觞曲曲来。”古代放河灯的盛景可见一斑。放河灯之时,水面上五彩缤纷,流光溢彩,此情此景能够给予观赏者极大的愉悦,这或许是除了其本身所具有的文化内涵之外,放河灯习俗能够流传千百年的另一个原因吧。
如今,很多地方的放河灯习俗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河曲河灯会、资源河灯节、松花江放河灯等。显而易见,作为一项助力乡村振兴、文化复兴的重要民俗资源,以祭祀亡灵和表诉衷情为主旨的河灯会已逐渐成为民众共享文化、发展商贸、交流情感的民俗盛会。一盏盏河灯,从前承载着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怀念,现在又寄托着人们对美好感情的祝愿。它们已成为地域文化符号,点亮了人们的美好生活。